《分阃帖》

释文
【分阃帖】

   锜再拜，锜分阃无功，请闲祠馆，仰荷君相保全，获安林壑。初抵湘中，侨寄萧寺，去邑七里，而屋敝几殆不庇雨风。遂筑居郭东，得旧圃数亩，颇有湖山松竹之胜，朝夕散策，其闲殊可乐也。唯是久窃叨冒，将何以报国恩？每切惭负尔。向来相从，今皆游官，无留此者。审言去岁从曾端伯辟夔子，路分不辍。得书辱问，故及之。    锜   再拜。

《湘中帖》

释文
【湘中帖】

   锜再拜：湘中今岁气候，夏中人多苦痁疾，举室亦病。锜三作泻（写）热，呼医治药，更无虚日。幸而皆愈。相去不远，无从瞻款，但切驰情。湖湘穷僻，当日止缘亡兄殿师而来。既已至此，无由再动，因而遂作一枝计。去邑甚近，然市声不到，颇有湖山松竹之趣，足以自慰。公学识不凡，想日进其道，鹏程万里，乃所期也。因风时寄好音，以慰翘佇（宁）。     锜   再拜。

   刘锜（1098―1162），字信叔，德顺军（今甘肃静宁）人，著名军事家，南宋“中兴名将”之一，谥忠武，后谥武穆。宋孝宗时追封为吴王，加太子太保。
   少年时期，作为将门之子的刘锜就随父刘仲武在西北地区征讨西夏。有一次，帅帐前的水斛满了，刘锜搭弓射斛，一箭射中，再将箭拔出来，水流如注。更奇的是，待水流得差不多了，他自老远又射去一箭，正中原来的箭孔，将水堵住。从这个故事里，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少年人的顽皮和淘气，更可感知到一个小英雄的膂力和英武。因为屡立战功，后来他被任命为陇右都护、泾原路经略使兼知渭州(今甘肃平凉 )，任职于家乡一带。在与西夏的多次恶战中，刘锜大显声威，以至于西夏人家常用“刘都护来”的话哄吓孩子，有止小儿啼哭的功效。可见，在当时西夏人的心目中，刘都护一定是一个青面獠牙的怪兽。再后来，遭遇“靖康之难”，宋室南渡，刘锜也在连年战争中逐步成长为身系社稷安危的最重要的将领之一。尤其是绍兴十年（1140）六月，刘锜率军于顺昌（今安徽阜阳）大破金军“自用兵以来，所向无前”的“铁浮图”和“拐子马”，阻挡了金军自两淮南侵的锋芒，扭转了宋金军事局势。次年二月，刘锜与金兀术交战于柘皋（今安徽巢湖西北），金兵遥见刘锜帅旗，联想到顺昌败绩，都惊呼“此顺昌旗帜也”，遂不战而逃。可见，金人也把刘锜想象成了魔法无边的凶神恶煞。
   在国家生死存亡之际，刘锜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其顺昌大捷成为我国历史上为数不多的以少胜多的著名战例，柘皋之战也被列为南宋“中兴以来十三处战功”之一。但这位建立了不世勋业的一代名将，不仅不像西夏人和金人想象得那么凶恶，反而是“美仪状”“声如洪钟”的美男子，更是“慷慨深毅，有儒将风”的儒雅之士（《宋史·刘锜传》）。这从他传世不多的书札和诗词中，可略见一斑。
   柘皋之战后，宋金“和议”，由此维持了20多年短暂的“和平”。刘锜战后因遭张俊妒忌，被秦桧罢去兵权，“改任为荆南府（今湖北江陵）知府。绍兴十七年（1147），以宫观退闲（为安置老病无能大臣及高级冗官闲员而设的闲职）。绍兴二十五年（1155），重新起用为潭州知州”（白寿彝《中国通史》）。这两札《分阃帖》《湘中帖》，因为都明确提及自己闲居湘中的情况，所以可断定是其以宫观退闲后，年过半百时所写。
   《分阃帖》，是刘锜答友人问候的复函，起句谦称自己担任将帅或治理地方没有功绩，上书请闲，并“仰荷君相保全，获安林壑”。接着，说“初抵湘中”，借居于距城七里的萧寺，但因房屋破旧几不庇雨风，遂筑居城东，“得旧圃数亩，颇有湖山松竹之胜，朝夕散策，其闲殊可乐也”。从时间看，此札介绍自己先借居后筑屋的情况，比较符合初到湘中时的口吻，看似颇为萧散自得。但是，作为一个失去了疆场的名将，“闲乐”的背后，一定有深深的不安和痛苦在。所以，紧接着他由衷地感叹，只是这样长期领受俸禄，“将何以报国恩”？每每想起，尽是惭愧和负疚。当然，作为曾经领兵百万的将军，曾经的随从，“今皆游官，无留此者”，有一种淡淡的落寞。最后一句“审言去岁从曾端伯辟夔子，路分不辍”，出现了两个人名，“审言”不知何人，而曾端伯（辟夔子疑为其号）正是《花间集》中宋词的编者，与当时的诗人多有唱和，其最著名的就是“以十花为十友”说，即茶花韵友、茉莉雅友、瑞香殊友、荷花净友、桂花仙友、海棠名友、菊花佳友、芍药艳友、梅花清友、栀子禅友，并各为之词。可见，当时刘锜虽然僻居湘中，但也和曾端伯这样的文人墨客多有交游。
    第二封书札《湘中帖》，是给一位“相去不远”，但从未看望过（“无从瞻款”）的年轻文士（“公学识不凡”“鹏程万里，乃所期也”）所写。开头述“湘中今岁气候”反常，人多患疟疾，自己和全家亦病，幸而皆愈。接着，提到了一条十分重要的信息，就是“湖湘穷僻，当日止缘亡兄殿师而来”，看来刘锜之所以选择到湘中隐居，只是因为其兄殿师居此，有兄弟情深、相互照应的想法。而写此信时，殿师兄长已经去世，所以时间应该是到湘中最少一两年之后了。然后，他无奈地说“既已至此，无由再动”，有一枝可栖即可。接下来，与上一封书札表述的一样，“去邑甚近，然市声不到，颇有湖山松竹之趣”。这看似“足以自慰”、旷达乐观的背面，透出的是“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辛弃疾词）的遥深感慨和无限悲凉。据《宋史·刘锜传》载，刘锜是“仲武第九子也”，是兄弟间最幼者。在近几年福建安溪刘锜后人所纂《温陵芝山刘氏大宗谱牒》中，收录了刘锜与弟刘锡及其后代的有关资料，并附有安溪县文物保护单位黄潭山吴王（刘锜）墓照片，这是研究刘锜兄弟及其后代的珍贵资料。但该谱牒对刘氏九兄弟生平及居处的考证却语焉不详。该谱牒称锡为锜弟，字禹圭，并引南宋章颖《南渡十将传》“锡奉祠居湘潭而卒”为其中一说，这与上述刘锜为“第九子”最幼者的说法不符，但和书札中“止缘亡兄而来”的表述倒十分吻合（目前刘锜研究已有定论，锡为锜兄，且是九兄弟中较著名者）。而这位以殿师为字的兄长，究竟是不是刘锡的另外一个字，或刘锜另外一个兄长的字，尚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殿师为刘锜兄长，且一定是刘氏迁居湘中最早的一支。这封书札，对散居福建、湖南、台湾等地以及东南亚一带的刘氏后人追本溯源，或许能有所帮助。另外，从网上资料看，近年来，湖南湘潭市根据当地传说和地方资料（如南宋张栻《过湘潭刘信叔旧居有感》、清何承珍《太尉宅》等），打算在昭山风景名胜区市级文保单位刘锜故居遗址，恢复其故居，为名胜区增一核心景观。而这两封书札中提到的初抵湘中“侨寄萧寺”“去邑七里”，再到最后“筑居郭东”“得旧圃数亩”等信息，可为决策者们提供第一手的参照系。
    这两封书札，最早收录在南宋曾宏父（幼卿）于嘉熙、淳祐年间（1241—1252）辑成的《凤墅续帖》卷四（《凤墅帖》《凤墅续帖》各二十卷，皆收录两宋名人手迹，刊拓印行）。当时，中兴诸将墨迹就已鲜见，该帖中收录的名将手迹只有刘锜的此二通和岳飞的三通，其余未能及之。因为得来不易，十分珍贵，所以曾宏父还在各人书札后作了跋语，一并刊印。他对刘锜书札跋（《湘中帖》附款）道：“中兴诸将，多以勇闻，武忠独缓带临戎，策屈群力，顺昌一战，强虏破胆，逮其释兵得祠，雍容散地，以湖山松竹自娱，不矜不怨，俦古之儒将欤！”可见其对刘锜归隐林泉、“不矜不怨”的儒将风度，由衷钦敬。另外，南宋文学家岳珂（岳飞之孙）曾在其《宝真斋法书赞》卷二三《宋名人真迹》中，收录刘锜书法《书简帖》凡十九通、《五诗帖》凡五通，两种共二十四通之多，可惜刘锜的这些书法作品至今未见传世。但岳珂对上述两种书帖的跋语及刘锜的五首诗却流传了下来。其中跋《书简帖》曰：“世谓长枪大剑与毛锥子为二，今观公字迹，其本固非不同也。嘉定甲申三月，始得此于维扬。赞曰：以劲笔力，作往来帖；婉有余妍，庄不可狎。古者文武，初非二流；系于卿士，予其从周。”这是说世人习惯把武将（长枪大剑）与文士（毛锥子，即毛笔）对立为二，但通过欣赏刘锜的书作，可知文武两道在根本上是完全一致的。同时还在赞词中进一步评价其书法“婉有余妍，庄不可狎”，并表明了自己对文武之道的认识是：古人文武合一，本系一流。再，跋《五诗帖》曰：“右刘武忠公五诗帖真迹一卷。予于《名将帖》未尝得也，系之《卿士帖》足矣，而复出盖有意焉。于虖！诗以寓志，笔以掞奇，观公此帖，谓公徒武固不可。如先王者（指作者祖父岳飞），同被秦忌。岂大将固不得以说礼乐、敦诗书称耶？古今异宜，予得此帖犹信。绍定元年二月乙丑。赞曰：予表此诗，盖欲天下知将帅未尝无人。夫岂必弧矢之弃而笔砚之亲，合之一，歧之分。噫嚱斯藏，何忝于文。”这段跋语，记录了一段有趣的逸闻，即作者在编辑《名将帖》时，还未见到刘锜的《五诗帖》真迹，该书刊行后，不料在编辑以文人墨客为对象的《卿士帖》时却意外获得，刚好顺手编入，“系之《卿士帖》足矣”，完全可与诸贤相颉颃，这真好像冥冥之中有如神助。同时，作者拜读此帖的诗歌和书法，对其“文武合一”之道又做了进一步阐释，并更加坚信：难道大将就不能以喜好礼乐、擅长诗书称名于世？
   上述曾宏父和岳珂的题跋，都把刘锜与古代“文武合一”的杰出人物相比较，突出了一个“儒”字。刘锜之“儒”，就书法而言，从目前传世的此两帖可以看出，其书虽意不在字，但结体开张、笔力遒劲，“庄不可狎”，似出于颜真卿《争座位帖》。同时，南宋颇为流行苏东坡书风，其同时期的名将岳飞、韩世忠皆取法苏书较多，刘锜想必也曾多有属意。所以，在颜体行书的基础上，其书法也流露出苏书“婉有余妍”的特点（苏东坡书法亦师法颜体）。就诗文而言，此两札叙事简练，兼有抒情，皆得体自然，读信如见其人，一种不矜不怨、文质彬彬的儒雅风度扑面而来。尤为珍贵的是，刘锜《五诗帖》虽已佚，我们不能一睹其书法真容，但好在岳珂的著作却将其诗作保存了下来。作为孙辈人辑录的原作，想来决非好事者的托名伪作。今照录于后，以飨读者。

用前韵呈德瞻
门外蹄轮任迹疏，一廛深称水云居。
平生事业将何用，叹括空能读父书。
题村舍呈德瞻友
一
一径萦纡山更深，满川烟霭夕沉沉。
从来不问荣华事，自有沙鸥信此心。
二
二月阳和花正繁，软风轻扇筍斑斑。
扬鞭江路心无事，问舍求田过浅山。
偶得一绝
清风叶叶映黄鹂，绿暗红稀半掩扉。
我以忘言静思虑，子规犹道不如归。
午寝
寓迹唐兴寺，幽窗得昼眠。
西风萦破梦，落日乱残蝉。
岁月俄如此，功名岂偶然。
五湖秋欲好，谁在钓鱼船。
自注：抛砖欲引玉也。

   以上五首诗，都写远离尘嚣的村居生活，给人一种归于大自然的清新纯朴、宁静致远之感。但在闲适的表象之下，信手拈来并十分自然地化用赵括纸上谈兵（叹括空能读父书）、许汜求田问舍（问舍求田过浅山）、姜太公渭滨垂钓（谁在钓鱼船）等典故，让恬淡安详的村居田园风光平添了一种英雄失路的苦闷和壮志难酬的悲愤，令人揾泪长叹。可以说，刘锜的诗歌，与岳飞、辛弃疾、陆游等民族英雄的诗歌一样，张扬着精忠报国的英雄气概，具有很高的思想性和艺术性。

参考资料：

   方爱龙《南宋中兴四将的书法》（《中国书法》2013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