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文
【娱老雅社题辞】
秋露子夙有慕乎君实、子瞻之为人也,恒有忆耆英、洛社之风,遐哉邈乎,不再觏已!然而士君子苟尚友昔贤,谁谓古今人不相及也?因联素心者五六人焉,而结之社,岁时伏腊,逐一举之,不可以乘时而为欢乎?乃名其社而“娱老”,而弁之辞曰:
社云娱老,自娱之也。匪老未得以言娱,匪娱不足以忘老。齿云迈矣,弗娱何待?浮生若梦,即娱几何!盖富贵功名之念,至此皆灰;则琴樽吟啸之怀,于焉斯展。况惊世变之沧桑,弥感光阴之驶速。以闲人做闲事,对酒陶情;集老友壮老年,征歌遣兴。良辰美景,抚时物之芳华;往招高朋,想当年之逸韵。爰合同调,始狎兹盟。毋多毋泛,招邀先戒烦嚣;一爵一肉,治具务从俭约。二簋可用享也,奚取杯盘狼藉?一觞毋乃俭乎,祗期宾主潦倒。仿佛真率之遗踪,庶几淡交之美意。庸以优游岁月,亦云乐矣;兼之谈笑诙谐,讵不快欤?竹下之七贤,千秋一致;唯阳之五老,百禩同风。可使戋戋雅会,谊不孤于丘园;或亦落落幽襟,趣允协于兰契云。因谱齿年,并成咏赞。
辛卯长至后三日 秋露道人王瓆题识
明末清初的甘肃静宁人王瓆就是这样。王瓆(1594—1670),字蓝璧,一字襟白,号秋露道人,出身于文化世家,崇祯四年(1631)进士,后历任山西孝义令、兵部武选司主事、湖北黄梅令。崇祯十五年(1642),任武昌监军道佥事(明代以文臣监军,佥事系其副职,正五品)。此时,正是大明王朝风雨飘摇、大厦将倾之际,“闯献猖獗,江汉震惊,瓆筹饷厉兵,昼夜警守”(康熙《静宁州志• 人物 • 王瓆传》)。次年五月,张献忠进攻武昌,当时抚军未任,按臣出巡,司道府县员俱缺,满城惶恐,王瓆亲率兵民划地分守,并设伏诱击,擒杀颇多。但毕竟独木难支,势已岌岌,次日城破,王瓆杀出重围,赴九江面见大帅左良玉,号泣请师,武汉三镇,不久恢复。再次年三月,清朝定鼎,“南明”建立,马士英、阮大铖等群小用事,王瓆有功不叙,反遭排斥,遂隐居荒野。后经家人遍访,始归故里。清廷召用,坚辞不出。卒年七十有七。
回到静宁州城的老家后,“识破人情惊破胆,看穿世事寒透心”的王瓆,已过知天命之年了。我们可以想到,在以剃发蓄辫为归顺标志的易代之际,作为前朝遗民的王瓆,一定是不肯轻易妥协的。据《王氏家谱·王瓆传》载:“国初以不忍削发,为当事捏详,已解赴六盘山,适府君门生王廷谏者,以行人司阅边至秦州,特谒府君,当事闻之,驰驲请还,府君因得解。”在这次有惊无险的剃发风波后,王瓆不得不为门生和家人考虑,接受了形式上的剃发易服。试想,一个誓死效忠朱明王朝的士人,整天拖着一根象征着归顺异族征服者的辫子,这种心灵的折磨不是只为衣食奔波的人所能理解的。真是“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啊,于是,故友之间,时相过从,“以闲人做闲事,对酒陶情;集老友壮老年,征歌遣兴”,不失为一种自我调适的生活情态。为了把这种聚会延续下去,大家都觉得能成立一个名正言顺的组织才好。就这样,在“文字狱”尚未兴起的顺治八年(1651),已经 57 岁的王瓆就和其兄王琪,以及在州城颇有德望、雅好诗文的何永嗣、李淳、郭敦、王宗鹤共六人(平均年龄 64岁,因为6年后的三月三日聚会,他们每人作了一首以“六人四百二十四”为首句的诗,此时平均年龄已达70岁了),成立了一个定期活动的“娱老雅社”,公推王瓆为社长。
在古代,文人士大夫为遣兴消闲,曾留下了许多有关诗文社和老人会的佳话。而“娱老雅社”,则是一个兼具怡老消闲和诗文唱和两种功能的小型团体。既然是团体,就必须得立章程、有规矩。作为其中年龄最轻且为社长的王瓆,自然当仁不让,写下了一篇文风精致、近于骈体的《娱老雅社题辞》。该文开篇即以慕圣希贤的口吻,点出娱老雅社所效法的榜样是司马光、苏轼这类人物,结社是“联素心者五六人”“自娱之也”,故名“娱老”。而后,感叹人生易老,浮生若梦,其娱几何?所以,要以自娱的方式,“良辰美景,抚时物之芳华;往招高朋,想当年之逸韵”。最后还特别强调,结社毋须人多,先戒烦嚣;聚会不讲排场,力戒奢华,表达了他们追求清雅、率真的生活情趣。同时,也体现出古代士人“序齿不序官”,不拘礼节,不讲虚文的平等观念。最后的落款,作者以干支“辛卯”纪年,而不署顺治年号,显得别有深意,是不经意处对异族统治者的抵触。
据传为王瓆亲笔书写的《娱老雅社题辞》墨迹,前几年在《静宁古今书画集萃》中收录,但因其中有脱字,也有衍字,且印章非书者本人名号,基本上可以断定为赝品。为对前贤和读者负责,现特选王瓆九世孙、光绪二十一年进士王曜南任民国甘肃省议员时,誊录并送征书局的手迹(现藏甘肃省图书馆)。王曜南(1862—1927),字有轩,号午天(据地方资料,疑其字、号颠倒),与其父源瀚同为光绪年间进士,且皆为陇上著名诗人,分别有《六戊诗草》和《学古轩诗草》传世。其四子尔全系民国平凉师范校长、省立静宁中学创始人,七子尔黼系民国兰州农业学校校长,皆陇上知名教育家。
王曜南出生时,那个让其九世祖王瓆腹诽不已的大清王朝已走到了穷途末路。他虽然科场顺利,但仕途坎坷,年轻时也曾慷慨激昂、心忧天下。光绪二十一年(1895)春,33岁的王曜南赴京参加乙未科会试。试毕等待发榜,突然传来《马关条约》割让台湾及辽东、赔款二万万两白银的消息,举子们群情激愤,不能自抑,有一千二百多人在康有为、梁启超起草的《上皇帝书》上签名,并与数千市民齐集都察院门前进行请愿。在这场著名的“公车上书”中,甘肃有 61名举人签名并参加请愿,人数列十八省之第五。此外,甘肃举人还推武威李于锴领衔,起草了由76人联名的《请废马关条约呈文》,惜因《马关条约》已正式生效而搁置。在这两次活动中,王曜南以及甘肃庆阳钱旭东、会宁秦望澜都踊跃参加,奔走呼号,体现了陇上士子接受维新思想、积极救亡图存的爱国热情。
王曜南虽不以书法名世,但作为那个时代能考中进士的人,写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自然是必备的功课。其书法圆润华滋,方正谨严,横直相安,撇捺舒展,用笔不含浑,不故弄玄虚,起笔、运笔、收笔的笔路十分清楚,颇有学者风度和诗家修养。另外,细看文末“谊不孤于丘园”一句中的“丘”字,缺了一个短竖笔画,显然是避讳孔夫子的大名“丘”字。这种因避讳皇帝、圣人、尊长名字而故意丢笔撂点的写法,是民国以前读书人写字时约定俗成的一种习惯,称“敬缺末笔”,不可当作错别字对待。
有趣的是,王瓆写此文时,正经历着易代之痛;而王曜南抄录此文时,大概也是刚从前清的资政院议员变成了民国的省议会议员,他有没有遗民心态呢?请看1913年其52岁时写的《省议会言志》:
煌煌政典萃群言,议会初开事业繁。
泽及万民方合志,人联两党漫分门。
英词伟论文章炳,矩步规行道义尊。
古处衣冠莫相笑,老成自有赤心存。
笔者以为他怀着一种初见共和新政体的欣喜和泽及万民的抱负。
参考资料:
时下翁《闲话进士(下)·王瓆》(《静宁文史大观》,敦煌文艺出版社,2019年4月第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