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墨 越 社
文/徐显龙
粉墙黛瓦
越社是一幢粉墙黛瓦的房子。绍兴水乡里,黑与白是常见的搭配,构成了一组基本色调。粉墙透亮,颜色很跳。而黛瓦轻轻一压,便让它含蓄了,内敛了,耐品了。
这种建筑是越旧越美的。时间久了,白墙经过风雨斑驳了,有着漫漶的水渍,好比就是一幅幅国画。它也会唤起有心人的审美情趣。黄宾虹先生儿时对着粉墙发呆,他后来说:“我从何处得粉本,雨淋墙头月移壁。”墙头的雨渍,以及月照青城山石壁的意象,成为他绘画的灵感来源(书法上也有“屋漏痕”)。在他笔下,一层一层积染,形成深深浅浅的墨色,晕化出斑斓的效果。
从题材上来说,本地建筑的黑白色,也极好入画。国画有李可染的《鲁迅故乡绍兴城》、油画有吴冠中的《秋瑾故居》。黑与白,即是阴与阳,将画面的张力给打开了,把天地的空间拓展了,使得画面处于庄重与轻灵的矛盾与统一中。
越社高不过二层。它朴朴素素生长在水滨,隐于居民小区之中,没有阔大的堂皇之气,它与绿树、修竹、青石小桥相依偎,有着感人的秀气。国际纺都里,那些大理石、玻璃挂面的高层建筑,勃勃野心地生长着,它们试图以身姿证明自身显赫的地段、身份与财富,佐以雍容霸气的名字,不仅从视觉上宣告自己的不俗身世,也试图在人们的吐字发音之间获得尊享。高楼是在最少的土地上建最大的容积,是向苍穹与地下要空间。所以它注定像码头堆叠的集装箱一样密集。它与宽敞(但拥堵)的马路是配合的,它的地底一定掏空的,要有闷塞的地下车库相配套的。而越社从从容容在那里,它不以海拔取胜,只以气度见长,名字也简单得透亮,俨然给钢筋水泥的冗长复调中带来舒缓的间奏。
历史上,越社是南社的分社。辛亥革命前,柳亚子、高旭和陈去病等在苏州成立文学团体南社,提倡发扬民族气节,鼓吹反清革命。在其影响下,绍兴成立了“越社”,成为南社在浙江的分支机构,与其遥相呼应。社员数以百计,一时名流如鲁迅、范爱农、宋琳皆与焉。鲁迅曾编辑《越社丛刊》。鲁迅有诗“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每每读到这首诗,想到的便是越社的模样。尽管越社木楼是一幢仿古建筑,但它闹中取静,恰恰最适合“窝藏”鲁迅这等的人物。待小楼里的文章做成,又令人间传响木铎金声。
白宣墨迹
越社是一群水墨工作者的组织。2009年,绍兴复建越社,社长为朱关田先生,顾问有林岫先生、沈定庵先生,可谓绍籍书画家一时之选。甲午初夏,于习习凉风中第一次来越社参加雅集。全国当代中青年31位名家作品陈列木楼展厅。画展开幕式这档时间,小雨点儿也来凑热闹,萧散得让人会心一笑。有朋友唱着刚学的歌曲《龙文》助兴,几处忘词,便轻轻松松地“哼”过去了,大家也都报以笑容与掌声。大家纷纷提笔。何国门先生挥毫创作的“意欲古会”四字,墨迹在白宣上氤氲,道出了雅集的韵味。
后来参加不少越社的活动,都是极接地气的。执掌越社的朱勇方先生说,这是一个地区“书画同乡会”。的确如此,在我看来,越社的魅力就在于,以本土之艺,反哺本地之人。又带动本地之人,振兴本土之艺。
其实,在越社雅集的不光是今人,也有古人。结社是江南文人的传统,三五知己,推杯论盏相唱和,美不胜收。冯建荣先生说:“兰亭诗会是绍兴文人结社之滥觞。”王羲之雅集兰亭,趁着酒兴,用手中的鼠须笔,在纸素上写下了千古名篇《兰亭集序》。不唯如此,王羲之在素白的卷轴上画出了一条绵长的墨线,沿着这条墨线,接续写下去的有王献之、智永、虞世南、王冕、徐渭、陈洪绶、赵之谦、任熊、任薰、任颐、陈半丁……传承出了一个书法之乡,风流占了半部中国书法史。时至今日,这条墨线还没有断,据说,绍兴市一级的书法家协会会员就有一千多人。
到了近代,结社雅集的传统依然延续。民国十年初夏,“南社”的柳亚子与丰子恺、夏丏尊、朱自清、朱光潜、叶圣陶一众人在绍兴白马湖春晖中学教书。课余之时,便摆上八仙桌。老酒一甏,笃螺蛳一碗,谈笑风生,作画吟诗。丰子恺那幅《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便是借酒兴由被“怂恿”而成。后来,他们移住上海,成立开明书店的同时,搞起了“开明酒会”,规定“凡能一顿喝五斤以上黄酒者,方能申请入会”。桐乡的钱君匋酒量只有三斤半,众人便放宽了尺度,酒量打七折,破格让他加入。开明酒会每周雅集一次,许多选题谋划、编辑出版事宜便在这酒席间自然而然地落成了。如此过不了多久,钱君匋便能一次饮下五斤绍兴加饭酒了。
八十多年后,越社邀桐乡“君匋艺术院”蔡泓杰先生来绍办展。展前,蔡先生与绍兴诸友共饮瓜渚湖畔。夜晚窗外秋雨淅沥,借着玻璃反光,我看到了民国先生们也俨然在座。随后的越社讲座上,蔡先生将印谱赠与来宾。他以小毛笔楷书在扉页上签名,一横一竖,笔笔分明。那谨严温和之模样,正如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仿佛,他刚从王羲之或者别的古人手里接过这管毛笔,谨慎写下,随后他还要再交付后来人。在这座木楼的展厅里,我感受到了历史在人们身边流淌。
字里行间
《越社》是一本书画刊物。这本16开的越社社刊,截至辛丑年,已近出刊六十期,有“越中留影”、“越社传真”、“越中名家”、“越墨流韵”、“越中随笔”等栏目。白纸黑字,立此存照。执行主编朱勇方望着这些琳琅玉册,感慨道,多少年后,查询绍兴书画的史料,尽在此中。
《越社》的版面,就是绍兴的美术版图。借着《越社》的介绍,可品读海上张桂铭先生,关中刘文西先生,京都李世南、林岫先生,杭城朱关田、章祖安、何水法诸先生等散布各地的绍籍大家的名作。每一期杂志,也都向外地的绍籍书画爱好者寄出,成为他们联结家乡文化的“脐带”。
更重要的是,我将《越社》称为一本“基层杂志”。从来,书画界大名家是不愁没有展览机会和版面的,见惯了同一名家作品出现于不同的展览空间、不同的刊物页面。作品趋于程式化、类型化,甚至以高仿复制品参加同时开展的展览。面对这些作品,早已不能心生感动了。但《越社》刊登的,可以说,很多都是基层美术工作者一生的心血。出一本画册,恐怕是这些“草根”们的梦想。而《越社》公益性地完成了他们的梦想。版画家赵延年说:“每一刀刻下去,都要有情有义。”而版面上的、字里行间的有情有义,《越社》做到了。
满头银发的谢治国,一直在古镇安昌从事着美术教育事业。朱勇方感慨,谢老桃李满天下,有的学生已经执掌大学美术教席了。一个地方有着这样一位老师,带动一乡美育,真是幸事。《越社》遂给他出了专题,刊登了多年来创作的鲁迅题材画作。在那一辑《越社》首发式上,谢治国用绍兴话娓娓道来鲁迅之于他的影响。也有金履恒等老先生在场。寒夜中,银发布袄,乡音论画,如一帧帧旧照片,与四壁的鲁迅故事场景,分外切题。翻开《越社》,仿佛看到未庄的老人划着小船,搅碎一湖朝霞;阿婆在春日里把乌干菜撒在晒板上,洋洋洒洒着。日子回到了过去……
顺便说一句,越地不愧是“文献之邦”。绍兴先贤章学诚说:“有天下之史,有一国之史,有一家之史,有一人之史。传状志述,一人之史也;家乘谱牒,一家之史也;部府县志,一国之史也;综记一朝,天下之史也。”乡人很注意保存乡邦文献。从《越绝书》(东汉袁康、吴平著,被称为“地方志鼻祖”)、《吴越春秋》(东汉赵晔著)至今,这条脉络不曾断过。今天,一群绍兴知识分子联办《越问》小刊,考证家园过往;《绍兴通志》一部四册,皇皇巨著,可与国史省志相媲美;《绍兴书画史》左右剪编,一册在手,几等于一部中国书画史;而个人著作也不遑多让,陈秋田《与美同行——书画名家在绍兴》、喻革良《兰亭一万日》等,皆以“一人之史”的角度,担纲了家园的文化史的角色。《越社》一年四期,连续出刊,更可管窥一地美术门径。
记得那次夜谈结束后,人们裹紧棉衣出得越社。月亮已经老高了,粉壁素白,人在其中如同一个个画中的剪影。越地因文艺而名,文艺融入了越人的血脉,他们也用人生阐释着文艺,书写着新的历史。
黑白分明
越社可以管窥一种地域性格。越社常举办活动,但这种结社,交往保持着分寸,没有胡吹海喝,高谈阔侃。每个人都清清爽爽,君子之交淡如水。在艺事上敞开来谈,好就是好,歹就是歹,一针见血,实事求是,绝不含糊,绝不吹捧,绝不违心。即便在尴尬的氛围里,也不失礼貌地笑着——我持保留态度。性子黑白分明,但越社兼容并包。
鲁迅说,“我们绍兴师爷的箱子里总放着回家的盘缠,合则留,不合则去,这是绍兴人傲岸自尊的丹气。”的确,这里的地域性格让他们不会虚与委蛇,认准的事理,会韧劲到底。鲁迅在《死》中写道:“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所以鲁迅的形象适合出现在水墨与木刻中。白宣水墨,线质浑朴;版画一拓,棱角嶙峋。甚至,这可以说是绍兴人的群像。
越社也是一些“传奇”的普通人现身的地方。比如给《越社》校对的孙伟良老师,平日里的工作是走村串户送液化气罐。他五十来岁,憨厚,健壮,红彤彤的面孔。遇到了与他握手,能从手劲中感受到他的热忱。孙老师业余潜心地方史志、文献、科举等研究,出版著作多部。很难想象,每当夜阑人静,这个被生活艰辛磨砺的粗糙汉子,会在旧台灯下翻阅史志,坚持写作。
越社的书画人本职工作大都与书画无关,或在政府任职,或在医院科室,或在学校从教。也有建筑队包工头、轻纺城布商、小区保安……甚至,在鲁镇景区扮演阿Q的演员也在写书法(抱歉,他的阿Q太深入人心,以至于我记不住他的本名,似乎他就是阿Q本人。他每天表演的却是,连写自己名字,用毛笔画个圆也不会的形象)。
他们在结束了一天的营生之后,铺纸,研墨,临帖,创作。他们严格计算着每一个昼与夜、昏与晓的投入,执拗于一笔一划,计较于浓淡枯湿。日复一日,一笔笔写着写着写着。生活可以苟且,但梦想耿耿不寐。他们成就着自己的艺术,完成着自己的传奇。
越社,是建筑,是组织,是刊物,也是地域性格,更是一张张鲜活的面孔。谈论越社,就像谈论一位交好的邻居,光阴荏苒,他可亲可敬,总在我们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