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曼菱(作家、制片人,著有《西南联大行思录》等)
1946年7月11日,“抗战七君子”之一李公朴被国民党特务暗杀于昆明街头。4天后,闻一多在云南大学致公堂举行的李公朴追思会上,发表了痛斥国民党特务、呼唤新中国的气壮山河的“最后一次讲演”;会后被国民党特务暗杀于西南联大教师宿舍门前。
闻一多以生命诠释了何为不畏强暴、威武不屈的民族气节,何为舍生取义、视死如归的士人风骨。
在我多年来对众多当年的西南联大学子的采访中,闻一多是他们最常忆及的师长之一。
师长以他们的敬业尽职和高标人品,给予青年一种精神的哺乳,其影响穿透学子们的一生,天涯海角终难忘。
闻一多是一名文学教授,在西南联大时期曾接替朱自清担任清华中文系主任,但他的影响力却超越了文科;在其就义后,更成为一代学人挺拔不屈的“标杆性人物”。
步行团中的青年导师
在北京时遇到西南联大校友陆迪利,他对我说起闻一多:“闻先生人高高大大的,眼睛很有神,远远地走过来,带着一股热量,扑面而来。”他回忆起当年长途跋涉西迁昆明的“步行团”时光:
闻先生唱歌非常好听。有一次,我们走进一个山洞,要穿出来,里面阴冷,很黑,大家疲劳,心情不好。突然山洞里响起了激情的歌声,就像是车轮子滚动那样,轰隆隆的。一下子精神就振奋了,听着歌声,走出了山洞,眼前又是一片光亮。歌声停了。大家反而有点觉得山洞太短了,还想听那歌声。
这让我想起高尔基的《丹柯》,当人们在黑暗中绝望的时候,丹柯掏出自己燃烧的心,照亮人们的道路。这也是闻一多在《红烛》里歌颂的精神:为黑暗的世界发出光明和热量。
西南联大校友吴征镒与闻一多最初的接触是从步行团开始的:
这个湘黔滇步行团有200多学生,其中有13个老师,我记得是这样的。这老师里面有著名的闻一多教授、李继侗教授、曾昭抡教授、袁复礼教授,还有黄子坚教授,大概有五六个吧。其他的都是助教、讲师什么的。我们一路上,特别看到闻一多先生一路走一路写生——画风景。
震动师生们心魄的,是一路上看到底层人民的贫困与落后:
这一路看到中国的西南,特别是贵州,当时很穷困,少数民族受压迫,文化程度很低。有很多县里面基本上连小学都没有,最好的也只有小学。生活条件很差,有的地方还有麻风病,由于生活困难,卫生条件很差,所以一路看到的,真是使我们从“象牙之塔”,第一次看到中国的实际情况,对我们以后的思想进步有很大影响。
闻先生是在这一次旅行中,才开始真正接触到民间的痛苦、疾苦。
他曾经在路上说过,我们这次走,就是真正地认识了,祖国在国民党的统治下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1938年4月11日,步行团渡过盘江后,在安南这个小县城没能解决二百人的食宿,于是学生吵闹。而晚上县长却请步行团里的先生们吃饭。这种安排几乎造成步行团的分裂。
闻先生这时也在,看见学生们像饥民一样地要“暴动”,就在人丛里说:“我今年已是四十岁的人,我跟你们一样……谁要是有意弄得这样……谁还要活吗?”学生立刻安静下来。一个啧着说:“文学的……”但是没有说下去,底下也就没有谁再开口了。这一夜先生等都没有吃没有睡,陪着学生们在县府大堂上冷坐。十二日旅行团在安南休息,晚上举行庆祝台儿庄胜利游行大会。(季镇淮编《闻一多全集》附录)
从这样的细节中,可知这趟旅行的不易,二百人的食宿能否解决每天都是未知数。
闻一多挺身而出,不止解了黄子坚作为步行团“总务”的围,并采取了与学生同甘共苦的行为来化解矛盾。他出面说话,立即感动了学生。在关键时刻,能克己,有领导风范。
学生也是跟“孩子”一样,怕被“大人”抛弃。闻一多彰显出“师道”的呵护与担当,具有人格的真诚力量,故瞬间感动学子。一夜的无眠无食,反而铸就了师生间血脉相连的情谊,为战时大学的相依坚守奠定下一块宝贵的基石。
这是师生们流亡生活的开始,一样的失去了家园,可学生们还在稚嫩期,父母家庭都留在沦陷区了,他们视学校为家,将师长当作家长。后来这种关系成为联大最牢固的纽带。
闻一多1940年致信赵俪生:
早年本习绘画,十余年来此调久不弹,专攻考据,于故纸堆中寻生活,自料性灵已濒枯绝矣。抗战后,尤其是步行途中二月,日夕与同学少年相处,遂致童心复萌,沿途曾作风景写生百余帧,到昆后又两度参与戏剧工作,不知者以与曩日之教书匠判若两人,实则仍系回复故我耳。
步行路上的朝夕相处,与学子们以情相交,闻一多也从青年的身上汲取朝气。他本有一颗赤子之心,他的话与感情,对青年的影响震动也最大,可以说,闻一多与年轻人是互为知音的。
在步行路上已经形成约定,学生们将成立诗社,他作导师。
1945年,闻一多与西南联大师生同游云南路南县石林。资料图片
诗化生活,诗化家庭
闻一多在给妻子的信中曾说起这段步行团的经历:
教授五人中有二人中途退出,黄子坚因职务关系先到昆明,途中并时时坐车,袁希渊因走不动,也坐了很多次车,始终步行者只李继侗曾昭抡和我三人而已。我们到昆明后,自然人人惊讶并表示钦佩。杨今甫在长沙曾对人说,“一多加入旅行团,应该带一具棺材走”,这次我到昆明,见到今甫,就对他说,“假如这次我真带了棺材,现在就可以送给你了”,于是彼此大笑一场。
坚持步行,他内心很自豪,在长沙时的玩笑话,尽显教授间的幽默和闻一多的豁达。
途中许多人因些小毛病常常找医生吃药,我一次也没有。现在我可以很高兴地告诉你,我的身体实在不坏,经过了这次锻炼以后,自然是更好了。现在是满面红光,能吃能睡,走起路来,健步如飞,更不必说了。
一个如此热爱生命和健康的人,可叹,在年富力强的盛年就被子弹中止人生,看到这里不禁感慨:先生真是为真理不惜生命。
打地铺睡觉,走累了以后也一样睡着。臭虫、虼蚤、虱实在不少,但我不很怕。一天走六十里路不算什么事,若过了六十里,有时八九十里,有时甚至多到一百里,那就不免叫苦了,但是也居然走到了。
无论于“家”于学校,他总是一个呵护者,扛住外界的风吹雨打。
至于沿途所看到的风景之美丽、奇险,各种的花木鸟兽,各种样式的房屋器具,和各种装束的人,真是叫我从何说起!途中做日记的人甚多,我却一个字还没有写。十几年没画图画,这回却又打动了兴趣,画了五十几张写生画。打算将来作篇序,叙述全程的印象,一起印出来作一纪念。
给妻子的信无话不谈,可见夫妇感情如胶似漆。
还有一件东西,不久你就会看到,那就是我旅行时的相片。你将来不要笑,因为我已经长了一部极漂亮的胡须。这次临大搬到昆明,搬出好几个胡子,但大家都说我与冯芝生的最美。
“蓄须明志”的话就不在这里说了,对妻子只讲美与得意,这是闻一多作为一个“伟丈夫”的情怀。
闻一多是用诗人气质在构建他的家庭理想。次子闻立雕说:
他也很喜欢在月夜里教我们背唐诗。我们在晋宁,是住在楼上,窗户很大,可以打开,挺亮的。到了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窗户打开,月光整个能够散到屋里,一片月光。在这个时候,月光底下,他也教我们背唐诗,或者是让我们背给我们讲。我记得《春江花月夜》就在这个时候学的,印象特别深。
(他)给朋友的信就写过,他要诗化生活,诗化家庭。他年轻时候,从清华回家之后,就是给我们的叔伯、哥哥这些人讲诗、背诗。到后来,甚至新婚之后,还给我母亲讲诗。他作为诗人,希望诗化生活、诗化家庭,所以这样做。
抗战带来的流亡,安逸校园生活丧失,贫困生活来临,但这一切并没有扰乱闻一多的内心个性,“随着战争的开始,环境是很恶劣的,可是他还是和平常一样,这跟他的整个风格和思想是一致的”。
三子闻立鹏回忆起当父亲休假时,带着全家人到呈贡乡下去,在绿草地上的悠然时光:
刚好这一年轮到我父亲休假。在休假的时候,我们就搬走了,搬到晋宁去了。在晋宁住了一年的时间,我父亲利用他的假期,给我们教诗。唐诗长的有《长恨歌》《琵琶行》,我们小时候背了好多诗,就在那个时候学的。
在晋宁郊外,有一个草地,他带着我们去。带一块毯子,草地上一铺,他还泡了一壶茶。他跟我母亲就坐在我旁边,一边喝着茶。然后我们在那里翻跟头,抓蝴蝶,在草地上玩。他和我母亲就坐在那里,看着我们,笑眯眯的。
当时闻一多头部负伤,因日本飞机第一次轰炸昆明时,他出去寻找长子,被炮弹炸倒的墙砖击中头部,血流满面,惊吓了一家人。
然而这并不影响他“诗化生活”的理想。
等我们玩得差不多了,他就把我们叫回来。有时候他给我们讲讲远古的神话,有的时候他就教我们背唐诗……云南的天特别蓝,又高又蓝,白云在上面飘,远处都是一片绿,我们在那里背唐诗。那时候虽然小,可是真觉得自己好像走到诗境里去了,所以对我们的心灵是一种陶冶。
闻一多有种不易被打垮、不易灰心的坚强个性,穿透雾霾与阴云,他总是在呼唤春天和明月。
女儿闻铭说,家里住的民舍,院子里和屋子里都可以看见月光,于是父亲教她们朗诵起了“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我们摄制组到龙院村去拍摄过闻一多的这个故居,那是昆明典型的“一颗印”民居,从高空俯瞰,整个院落就像是一个典雅的印盒,中间的天井则像准备放置印章的空处。
住在如此规则甚至闭合的宅院里,却能够从仰望天上的月亮,而想象海上风光、春江上的离妇和望月思归的游子,这是深厚的诗情和人间博爱所致。
闻一多的诸多肖像照中,以在石林叼着烟斗的那一幅最具个性和美。先生面含微笑,笑容却因用牙咬住烟斗而没有展开,但一股内在的得意怡悦油然于姿态中。
石林是联大先生们爱去的地方,石笋壮观,当地彝族人时常会在民间节日举办歌舞会。
先生一面听着联大学生们的诗歌朗诵,一面欣赏歌舞,将这现代的和远古的青春弥合起来,在这里他获得了一种社会学的多维思考空间。
他似乎有了新的发现,于是笑而不答。
闻一多(左二)与家人在一起。资料图片
拍案而起,舍生取义
1946年5月4日,西南联大正式宣布解散,当日第一批学生北上。1946年7月11日,西南联大最后一批学生,早晨7点离开昆明北上;晚上9点钟,“抗战七君子”之一李公朴被国民党特务暗杀于昆明街头。
在闻一多长女闻铭的回忆中,闻一多听到消息后脸都没洗,起来就走了。到医院的时候,李公朴已经牺牲了。
在最后的那段白色恐怖中,闻一多受到“警告”威胁,家人几乎每天都在胆战心惊中度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