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赞誉的“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是一种相生共荣的美学典范,而“书中有印,印中有书”的艺术境界则很少有人提及。大抵篆刻家都精于书法,随之便产生了“印从书出”这样的理论。“印从书出”这四个字看似平易而简单,其实个中滋味并不是那么容易就体会出来的。“横看成岭侧成峰”,换一个视角再看这个问题就不难发现,有许多篆刻大师都不以书法而名世。如何震、汪关、黄士陵、赵古泥、陈巨来等人于篆刻可谓深得三昧,于书法则并非高手。可见,能真正的将书印熔冶一炉,共造极境可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古典印章以及那些大师们的代表作品随着时间的推移已成为一种公认的美学典范,是我们赖以前进的基石。谁能以此为范本尝试着改变其中的几个笔画,那就等于是“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剧本”了,虽说是改编的,倒也注入了一些自己的思想,有了其个人的一些艺术气息了,可以说难能可贵;有的人能以这些典范之作的技法或特色创作出不同内容的篆刻作品,堪称具有艺术的慧眼及天才,较之前者更高出一筹。至于像牛顿见苹果落地而发现“万有引力”式的创造,在艺术上则非大手笔所不能为之。因为这已经经历了一个“破茧成蝶”的过程,化古为今般地具有了自家的艺术“品牌”,这是严格意义上的艺术创造。但无论怎样讲,既然搞篆刻,研究和探索那些经典印章确实关乎着个人艺术的成败得失。
对于如何学习古印也许一千个人会采取一千种方法。诸如怎样抓住所临印章的时代特征、个性所在、品位如何等都是极其重要的。
我在多年的教学中,始终贯穿着“书中有印,印中有书”这一观点,多方位、多层面地引导学生学习和创作,收效较好。
元明以前的印章大多为铸凿之印,并不是篆刻家亲手刻治,因此,或官印或私印几乎各尽制作之能事,无所谓“印从书出”,更遑论印文中的笔意了。而恰恰是这些制作出的古玺、秦汉印反而成了我们学习和研究篆刻的核心对象,如果按通常意义上的“印从书出”与这些古印对号入座则不妥。我所谓的“印从书出”是凭着艺术直觉对古印中客观存在的与书法有肖似的艺术效果进行类比分析,并从制作的印中找到了与书法的相通之处,用我们所熟知的书法的本质及特性去破解古印中所存在的诸多难题,这样会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但这也只是一家之言,探索研习古印的一种方法而已,并非标新立异。
本着这种思维理念,我在篆刻教学中重点突出了三个方面:
一、用书体简易地为印章归纳分类
我将印章的风格及特点与书法的某一书体风格及特点有相似者同而视之。如:陈巨来刻的多数字小印可视为书法中的小楷、满白文与元朱文为大楷、吴昌硕与邓散木、来楚生等篆刻家的印作可视为行书、秦玺可视为行草、汉急凿印可视为狂草等。这样分类法后,在学习时则既具有针对性,又具有书印的互补性。
陈巨来刻的多数字小印贵在典雅婉丽中有生气,这与钟繇及褚遂良的楷书可谓神韵暗合。虽然现在一些印人不大在意于元朱文的创作,认为其略有制作之嫌而稍乏抒情之意,但我认为任何一种艺术形式搞到精微的境界都不容易。乒乓球和网球的视觉冲击力固然不如篮球和足球,但看点也是很多的。小草虽小尚且拥有其脚下的土地,何况现在研习元朱文印的人如此之多,势头如此看好呢?元朱文与满白文一道,像大楷一样沉稳端庄,秀色可餐。刻这类风格的印可以培训学生养就“静、稳、恒”的心性。
吴昌硕、邓散木、来楚生等人的作品缓迟有度、收纵得法,雄而不呆板,舒而有条理,其在线性及风韵上绝类行书。吴昌硕的行书挟碑版之意,气势博大得惊人;邓散木的行书虽有二王余风,但险劲过之;来楚生的行书奇崛孤傲,较之黄道周更具连绵之气象。因此,上述诸家的印中洋溢着其行书的笔意和情调。将其印章视为行书来处理,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古玺如“日庚都萃车马”等作品在章法上参差错落,大开大合,酷似黄庭坚的行草书。“子栗子信玺”、“庚都右司马”等印诡异多变,匪夷所思,正是行草章法的奇妙切割,徐渭的大幅行草作品均与此相暗合。同样,汉代的急凿印雄肆无敌,颇肖颠张醉素信手挥就的狂草作品。
将印章与书体的归类学习,其宗旨是书印相印证,用他山之石以攻玉,将古人在无意识状态下制作出的印章有意识的当作“印从书出”的形态来看待,这样便于梳理美学层面及创作思维层面上所遇到的一些困难,四两拨千斤地研习篆刻艺术。古印纷纭多变,在临习过程中很难找到其门径。将印视同书法则可化繁为简,取得直入“中军帐”的艺术效果。
二、用书法的技法解决篆刻的技法问题
古印虽属制作,但现在看来却多有与书法相通之处。如:封泥印中若隐若现、断断续续的线条恰似书法中的笔断意连。而“日庚都萃车马”中雄浑的线条正是中锋运笔所产生的艺术效果。铸造印在流金入范的行进过程中,笔画交接处出现的浑厚的焊接之痕不正是书法中的涨墨效果吗?凿印中的一边光洁而另一边带毛刺的线条则是书法中的侧锋效果。再观察古玺及道教印中妙趣横生的点的大量应用,我们也会在黄庭坚、祝枝山、徐文长的书法作品中找到那种割不断的缘分。至于章法的奇妙应用也如行军布阵一样,篆刻与书法均有一种虚实相生,顾盼传神的谋篇布局。
找到了这些契合点,我们在篆刻临习和创作中思路就活了,内容就丰富了,艺术语言也就强烈了。
当然,在刻印时要恰当的体现出这些笔意,还要练就“挥刀如笔”般地刀功。一刀下去就像篮球出手一样,会预知其是否达到想要达到的艺术效果,不可虚发一刀。刻刀既称“铁笔”,就应该最大限度地体现出书法效果,同时也要具备相应的刀感及金石气息。否则,篆刻与书法还有什么区别呢?书法的渗入,只能说在相当的程度上使人产生“印中有书”的艺术美感。而这种美感是自然而然的,不是一味地用刮、抹、划、蹭等手段“美容”出来的。
三、用书法打造印款的艺术品位
印款不是可有可无的陪衬品,而是印章中的又一个神来之笔。它不贵乎精巧或好看,而贵乎与印风有一种如影相随的和谐感。
我在教学的过程中,要求学生们在刻边款时力求其印款的书法适宜且有神采。正如前面在以书体为印章归类时要求的那样,所刻印章的风格归于哪类书体时,要尽量地按与之相接近的书体去刻边款,要严谨而不能草率。我不主张学生们刻些与印文或印风无关痛痒类的边款,像那些花卉、图饰等,而是将重点放在书法上,强调“袖珍碑刻”的主旨所在。我常说:“七分书写三分刻”,尽量地把时间多打磨在书法上,多思多写,进而治印。这样方能做到“书中有印,印中有书”。而书印之外的学养更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积累。
总之,书法推动了篆刻的精进与发展,反过来篆刻也影响着书法走向繁荣昌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