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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灯万盏皆如梦,唯余母爱暖平生

耳机里循环着林忆莲的歌,绵长、隐忍、克制,却字字句句戳进心底最深的褶皱。那是经历过离别的人才懂的无声悲恸。旋律缓缓漫过耳畔,像一场迟迟不肯散去的秋雨,压得人胸口发闷、眼底发酸。

思念一旦决堤,便再也无处安放。

母亲离开我,已是整整五年。一千多个日夜,无数个雨夜敲窗的时刻,我常在心底轻声唤一声“妈妈”,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沉沉的想念。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如锋利的刀刃,每每想起,心口便被狠狠划开一道伤口,疼得难以呼吸。从前总以为来日方长,以为还有无数朝夕可以相伴,可命运猝不及防,我最疼爱的母亲,就这样永远离开了我。

自她走后,我便成了没有妈妈的孩子,像旷野里一株飘摇的小草,独自在人世间抵挡风雨。我总在深夜自责,恨自己当初没能多陪她一些时光。还记得母亲病重的日子,一次次化疗,一次次穿刺,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痛,可她从来不在我面前落泪。我总忘不了医院走廊里,她扶着墙壁艰难挪步的背影;她怕拖累我,怕夜里麻烦我陪护,便把所有的煎熬都独自扛下。如今午夜梦回,我常泪湿枕巾,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一幕,心中满是无尽的愧疚与怅然。

我生活的这座城市,到处都是母亲留下的痕迹。厨房灶台的烟火,客厅沙发上针线起落的身影,衣橱里叠放整齐的衣物,甚至寻常一餐一饭、一草一木,都在时时刻刻提醒我:那个世间最疼我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于是我临时买了一张远行的机票,只想逃离熟悉的烟火,去往远方,安放我无处寄托的哀思。

几个小时的航程,云层辽阔,长空明净,旅途全程无雨。天上万里晴朗,人间却独我一场滂沱心事。原来世间风雨皆可停,唯独想念不会晴。飞机穿过层层云海,我静坐窗边,任情绪温柔陷落。漫长旅途,我沉默、回望、细数过往,在无人知晓的万米高空,写完心底最绵长、最善良、最克制的悲伤。

这趟不下雨的远行,是我与自己的和解,也是我对母亲最深沉的惦念。母亲离开我的第五年,人间依旧四季轮转,可我的心底,却常年停留在深秋。我独自去往千灯古镇,想寻一处最温柔的江南,安放我无处着落的思念,悄悄疗愈心底那道迟迟未愈的伤。

千灯,原名千墩。因吴淞江畔绵延千座土墩,岁月流转,谐音成“灯”,世人便赋予它万家灯火、岁岁明亮的温柔寓意。

初入古镇,已是暮色沉沉的夜晚,没有喧嚣人潮,没有过度商业化的浮躁,只有江南独有的清宁、悠远与安然。夜色漫落黛瓦,晚风轻拂长巷,千年古镇在灯火温柔里缓缓苏醒。脚下是被誉为“华东第一街”的宋代青石板路,历经千年踩踏,斑驳温润,藏着古人的智慧与岁月的沧桑。狭长街巷合围出一线窄窄的天空,檐角错落,古意深深。脚下石板暗渠疏水,经年不积雨雪,如同千灯千年风骨:静默承受风雨,始终温柔自持。

沿着河道缓步前行,夜色里的延福禅寺安静肃穆,千年秦峰塔静静伫立,飞檐映灯火,古塔渡流年。遥想始皇东巡、岁月更迭,山河依旧、古塔未老,世间多少人事匆匆来去,唯有时光与慈悲从不负人。走过庭院深深的顾炎武故居,青砖黛瓦藏书香风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浩然正气跨越百年,依旧震撼人心。再至顾坚纪念馆,昆曲水磨腔婉转悠扬、柔糯绵长,晚风送来零星戏韵,吴侬软语缠绕流水小桥。

风拂过河面,水波荡漾,恍惚之间,我仿佛看见母亲就站在灯火岸边。从前在家,母亲总爱收拾屋子,常常一边整理衣物,一边絮絮叮嘱我,做人要懂得放下,不要背负太多过往。那些朴素平实的话语,曾经我只当寻常,如今隔了阴阳两界,才读懂其中沉甸甸的人生哲理。我多想,此刻她也能站在这江南夜色里,看一看这满河灯火,听一听婉转的昆曲;多想她也能像从前一样,笑着和我闲谈,夸赞我写的文字,为我眼前所见的风景心生欢喜。

我想起从前,母亲总爱念叨我挑食、不爱收拾房间。如今我学着打理生活,好好照顾父亲,按时吃饭、坚持锻炼,努力活成她期盼的模样。我也依旧读书写作,不求声名,只求日日有所长进。我总想着,倘若母亲还在,看见我如今安稳的生活,定会满心欣慰。可这世间,再也没有那个可以听我倾诉委屈、无条件包容我的人。

夜色渐浓,古镇灯笼次第亮起,一盏、两盏、千盏、万盏。灯火错落映在河面,波光温柔,晚风微凉,整座古镇像一幅慢慢铺展的水墨夜景,安静、治愈、妥帖。

我站在石桥之上,望着满镇灯火,忽然湿了眼眶。

世人皆说千灯千灯,万家灯火、岁岁平安。

可我心里最亮的那盏灯,已经熄灭了。

母亲在世时,永远是家里最晚熄的那盏灯,是我漂泊归途的等候,是我人生风雨的兜底温柔。从前不懂灯火深意,如今人隔山海、阴阳两别,才懂:人间所有千灯万盏,都不及母亲予我的一寸春晖、一世温柔。

晚风穿过巷陌,戏文绕过流水,古灯照亮归途。这座千年古镇,容纳人间悲欢,接纳世人孤独,温柔收留我一个异乡人的深夜落寞。我立在桥上,一遍遍在心底轻声发问:妈妈,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穿得暖,吃得饱?会不会也有知心的人相伴,会不会偶尔感到孤单?你一辈子节俭,什么好东西都留给我们,愿你在另一个世界,不必再省俭,好好善待自己,尽情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原来远行从不是为了忘记,而是为了安放。

安放思念,安放遗憾,安放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等不到的重逢、藏了岁岁年年的温柔念想。

这趟晴空无雨的航程,让我学会安静告别;千灯古镇的千年夜色,让我慢慢与遗憾和解。

人生终要学会,有些人,虽不能再伴朝夕,却永远照亮余生路途。

往后余生,我会带着母亲留给我的善良、温柔与坚韧,安稳度日,缓慢生长。好好照料父亲,认真经营生活,守住内心的温热与坦荡。

纵使人间再无她,我心永远有春晖。

千灯万盏皆如梦,唯余母爱暖平生。

作者:张恋